像植物一样光合作用: 叶公好龙

11/18/2009

旋转门

好紧张。
才一踏进那小小的空间，身后的玻璃门就要追上来。
前面的出口什么时候打开，是否来得及逃出去。
旋转轴还有玻璃门与顶部磨擦发出咝咝的声响，阴风贴上后背。
被夹放在玻璃隔断之间的假花仿得太真，像是将活生生的植物逼成了标本。
一秒，两秒。
屏住呼吸。

终于。
冷气的凉意和轻柔的音乐声一起袭来。
挑高的大堂，水晶灯垂挂在空中，闪闪发亮。
人们低声交谈。如果是微向前倾着身说话的老外，十有八九是英国人。
入门，高跟鞋击打大理石地面清楚干脆。
右拐，上一级地阶。
地毯淹没鞋跟。

他总是坐在面向出入口的位置。
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半。杯子上凝了一层水汽。
他看到她走过来，微笑，站起身来拥抱她，问候，然后吻她的脸颊。
坐定。她总是要一杯和他一样的啤酒。这样，临走时还喝不完的时候，可以倒到他杯子里去。

她来见他。他下榻的酒店一向不差。
她也慢慢学会评判这个服务行业的某些标准。
她不介意有些酒店的大堂吧没有扎啤，吸烟或无烟房间，或是只有淋浴室没有浴缸。
可是她一向害怕那入口处的旋转门。每一次经过，都像是一次考验和历险。
她常常想着，这一次又或下一次，就会被困在那两面玻璃之间，在短短几秒内窒息或心脏停跳死亡。
当然这从未发生。即便被困，也没人会被一扇华丽的门谋杀。

他们认识有好一段时间。
四年前乘坐同一个航班坐在邻座。她归程。他出发。
一路上自各看书听音乐，飞机降落他帮她从行李架取件才发现竟戴着同一款式的手表。
有些巧合就是可以被描绘成缘份，如果足够别有用心。
其实两个人都没有。

一个月后第二次遇到，是在湖边的酒吧。
在吧台取酒时认出那只相同的手表。
当时各自有同伴，后来都落了单。他送她回家。
五月天气，春天在走远，夏天还没完全抵达。
空气里含留着春天的雨汽，湿润柔软。蓝花楹满天满地开着花。
她记得她钻进车里时，看到出租车白色的车身上落了很多紫色的花。路灯下，很漂亮。
那条湖岸的路上种了很多的蓝花楹，枝干叶子都像凤凰树。
只是花朵颜色不同，花瓣不同，花期也短，通常只在四五月份。
而凤凰树，是可以燃烧整个夏天的。

那个夏天的凤凰花似乎开得特别热烈。
整个城市在凤凰花里升腾着。
一次台风来袭前的夜晚，他站在凤凰树羽状的枝叶下吻了她。
她感觉米粒大的小叶片纷纷地落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肩膀上。每寸皮肤都异常敏感。
风雨满楼。头发和衣裙飘飞。眼神闪烁，人心不定。花朵树叶落了一地。
机场关闭，他被困在岛上。她从此被困在一场台风里。

他带她到他的房间。
他说，让我爱你。他喝了威士忌，呼吸之间有浓醇的香。
他的手那么温暖，放在她冰冷的双肩上她却开始颤抖。
她卷曲的长发半湿，衣裙都贴在身上。她看着他，心里空洞，眼睛明亮。
她知道会发生的事情，只是等待着那个发生。
窗外的风呼啸的声音很大。世界像在摇晃。
她恍然有乱世的错觉。

她躺在他手臂上，忽然想哭。
她对自己说，我是好女孩，好女孩只因为爱情才拥抱。
他从背后抱着她沉沉睡去，鼻息在她耳边，她的皮肤感染着他的体温。
她于是相信自己的爱情，虽然也许不到天亮就要说再见。
那年台风照例来过数次，可是凤凰花很快又开满枝头。

她来见他。她住在岛城，他常需要到她的城市出差。
原来生活里多了一个人，反而更寂寞。
他们每次在大堂吧里见面，像是一个仪式，到后来真成了仪式。
她越来越清楚这是一条死巷，却不知道如何掉头。
理智在位，情感垂帘。
从开始到习惯再到变成坏习惯。
有时心里陡然起了恨意。

年轻时候，有着傻里傻气的天真。
相亲相爱的字典里找不到背叛。
她模糊地记得曾有人把她背起来在海滩上奔跑，淋了一夜的雨只为等她回家。
后来那人也若无其事地娶了别的女子，其乐融融。
她有一回在出租车里见到那人陪着大腹将产的女人等公车。
他们就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像再不回来的青春。

她不是没有那样的机会，晚上回家做顿三菜一汤，周末到公婆家里吃饭。
她只是觉得生命除了延续之外，女子除了生育之外，还应当有其他的意义。
她无意特立独行，也许她又一次会错了意。
她像意外发现了通往秘密花园的小边门，一去再去，沉迷在烟火不闻的世界里。
彼此没有责任，无需担当。
他说，我会再来看你。她明白，这只是告别的辞令，不算承诺。
他们在一场游戏里各取所需。只不过别人的游戏叫婚姻。

她走进旋转门。跟着门扇转动的方向移动脚步。
夏天时厚实的玻璃门把热气挡在外面，冬天时送她到有暖气的室内。
不同的酒店，相似的旋转门。
她一次又一次在那短短的几秒钟之内纠结。
她屏住呼吸，不知是在等候一个开始还是结局。

有时候，他们一起在那门内。
促狭的空间显得更小。她总能感觉到两个人频度不同的呼吸。
她于是会想，有没有足够的氧气。
她戏谑地猜测如果被困在门里谁会先支持不住倒下。
古代有一种刑罚，叫盖帛之刑，又叫贴加官。
用纸或布帛沾水或鸡蛋清一层层糊在犯人的口鼻上，使其无法呼吸而窒息致死。
杀人不留伤痕。
可是她对自己施的是墨刑，在脸上额上刺字刺图案，还要染上墨。
怎么能摆脱。

她对他说过。她说她讨厌那扇门。
他笑笑，撸撸她的头发说，你总是想太多。
恐惧，不安，或是悲伤，此类的情感本就不足与人道说。
他人的快乐是他人的，不快乐也事不关己。门前积雪已高，谁会顾及他人的瓦上之霜。
何况又有什么好说，徒劳做了展览。

奇怪的是，似乎在离开的时候，她并没有那么多思考。
穿过同一扇旋转门，从宜人的人造气候到喧哗的大街上，热浪寒潮车流人流。
像闭幕谢礼后的演员，对回到后台的每一步都轻车熟路。
炽热的聚光灯之外，是一处处黑色灰色的阴影。

如果不笔直向前，方向坚定，而是跟着旋转门的方向转弯。那么？
那么或者再也转不出去，或者一圈之后回到原点。
就这么简单明了。
她都明白，可是依然在进进出出。

--完--

5/18/2009

旋转门

好紧张。
才一踏进那小小的空间，身后的玻璃门就要追上来。
前面的出口什么时候打开，是否来得及逃出去。
旋转轴还有玻璃门与顶部磨擦发出咝咝的声响，阴风贴上后背。
被夹放在玻璃隔断之间的假花仿得太真，像是将活生生的植物逼成了标本。
一秒，两秒。
屏住呼吸。

终于。
冷气的凉意和轻柔的音乐声一起袭来。
挑高的大堂，水晶灯垂挂在空中，闪闪发亮。
人们低声交谈。如果是微向前倾着身说话的老外，十有八九是英国人。
入门，高跟鞋击打大理石地面清楚干脆。
右拐，上一级地阶。
地毯淹没鞋跟。

他总是坐在面向出入口的位置。
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半。杯子上凝了一层水汽。
他看到她走过来，微笑，站起身来拥抱她，问候，然后吻她的脸颊。
坐定。她总是要一杯和他一样的啤酒。这样，临走时还喝不完的时候，可以倒到他杯子里去。

她来见他。他下榻的酒店一向不差。
她也慢慢学会评判这个服务行业的某些标准。
她不介意有些酒店的大堂吧没有扎啤，吸烟或无烟房间，或是只有淋浴室没有浴缸。
可是她一向害怕那入口处的旋转门。每一次经过，都像是一次考验和历险。
她常常想着，这一次又或下一次，就会被困在那两面玻璃之间，在短短几秒内窒息或心脏停跳死亡。
当然这从未发生。即便被困，也没人会被一扇华丽的门谋杀。

他们认识有好一段时间。
四年前乘坐同一个航班坐在邻座。她归程。他出发。
一路上自各看书听音乐，飞机降落他帮她从行李架取件才发现竟戴着同一款式的手表。
有些巧合就是可以被描绘成缘份，如果足够别有用心。
其实两个人都没有。

一个月后第二次遇到，是在湖边的酒吧。
在吧台取酒时认出那只相同的手表。
当时各自有同伴，后来都落了单。他送她回家。
五月天气，春天在走远，夏天还没完全抵达。
空气里含留着春天的雨汽，湿润柔软。蓝花楹满天满地开着花。
她记得她钻进车里时，看到出租车白色的车身上落了很多紫色的花。路灯下，很漂亮。
那条湖岸的路上种了很多的蓝花楹，枝干叶子都像凤凰树。
只是花朵颜色不同，花瓣不同，花期也短，通常只在四五月份。
而凤凰树，是可以燃烧整个夏天的。

那个夏天的凤凰花似乎开得特别热烈。
整个城市在凤凰花里升腾着。
一次台风来袭前的夜晚，他站在凤凰树羽状的枝叶下吻了她。
她感觉米粒大的小叶片纷纷地落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肩膀上。每寸皮肤都异常敏感。
风雨满楼。头发和衣裙飘飞。眼神闪烁，人心不定。花朵树叶落了一地。

机场关闭，他被困在岛上。而她从此被困在一场台风里。

3/30/2009

菩萨蛮

（1）平林漠漠烟如织

农历三月初一。阴。雨。
气温在回升后又转冷。

上海覆盖在终日蒙蒙的灰色里。

地铁。从地下到地面再到地下。

铁蛇在轨道上疾行。

车厢里有人在叫卖上海地图，声音嘶哑机械。

人们像壁纸一样安静。

引擎和风声呼啦啦地灌满耳中。

她背着她黑色的旧背包。靠着角落的墙站立。

仔裤。军绿色的厚外套。

立起的领子抵到下颚。

并没有扣上全部的扣子，靠近颈部的地方露出一小块皮肤和一根银链子。

她抬起头时，指甲大的链坠跟着晃动。一棵小小的四叶草被夹存在水晶里，永久地绿着。

她和这四周面目相似埋头赶路的人们没有什么区别。

春分已过。

空气里飘浮着粒尘和花粉。那些细小的微不足道的存在，可以视而不见却不能否认。

它们组成城市里最强大的灰色，无处不在。

乍暖还寒天气，像一个心事重重的人，欲说还休。

可是往事不提。

第九个月。

她已经熟悉了这个城市的主动脉。

每个地方住久了，其实相异无多。

从一种习惯到另一种，需要的只是或长或短的时间。

从容的慌张。戒律清规式的守口如瓶。

在芸芸众生里，渐渐熟悉的潜规则。

（2）寒山一带伤心碧

10/2/2008

端阳

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
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
这儿端阳，那儿端阳，一起过端阳。

（粽香）

她不懂得怎么和他相处。
也许他也是。
他固执，倔强。
她也是。

自从那次剧烈的争执。
他大声训斥她。
她一句话也不辩解，咬着牙，一滴泪也不流。
她拎起行李，一去千里，越走越远，难以回头。

可是，她记得从前他们曾经的相亲相爱。
他带她去看电影，买冰淇淋给她。
下雨的时候，把她包在他怀里，自己淋得透湿。
他总是要出差，放她一个人在家。所以她有很多很多的玩具。
他出差回来给她带礼物。玩具，衣服，美美虾条。
有次是个彩色的扁扁的铁盒子，绘着大朵大朵的黄色百合。
她一直收到现在。里面放着他给她的第一支钢笔，中学入学时的照片。
还有他给她的零用钱，数张旧版的五毛，一元，二元，五元，十元纸币。

那些日子去了哪里。

她怀念那些生活的碎片。
他穿的确良布料的衬衫，前胸口袋里放一包香烟，插一支钢笔。
他爱拿他的胡茬扎她，她一边笑一边躲。
一包巧酸梅，一支冰糖柚柑，一个玉米棒子。晚饭后散步归来她喜欢的。
她烦恼的，不过是西瓜要切成三角形用手端着吃，还是对半打开拿匙舀。
那时候，她仍热衷于栽种花草或玉米，养一笼小鸟或一盆金鱼。
她常常看不完一场电影。从影院回家的路上，她已经垂在他肩上睡去。
夏天，她枕着他的手臂午睡。蝉声一片一片像潮水涌进梦境。

最后，是谁失去了谁。

每年假期，他带她回老家。那个大岛屿边上的小岛屿。
他带她走他曾走过的路，去过的沙滩和游过的海。
他带她去吃他吃过的龙头鱼丸，花生汤和馅饼。
他说，你将来是要回来的。叶落归根。
他自己却至今做不到。

他的逻辑什么时候开始再也说服不了她。
她的人生什么时候开始再也不肯让他来做决定。
她希望自己的世界比他大。
她潜意识里违反他的意愿行事。
他少小离家，因为时代的原因，青年时期辗转各地。
于是他总想要她过安稳平淡的生活，她却一直四处奔波。
从什么时候起，他给的玩具和玉米再也无法满足她。
她不要自己一生守着一亩三分地，重复他的人生。

因为那次争执，彼此耿耿于怀。
一个隙缝，却不知怎么填补。
最后一次离家，他送她到车站，给她买车票。
她在临上车前，把车票钱塞到他衬衫口袋里。他大怒的脸从车窗外一闪而过。
他曾失口说的错话，至今梗在她心里，他有歉疚，她不让他弥补。

她从没告诉过他，她最怕他半夜里要出差，离开之前把她送到外婆家去。
她怕他一去再不回来接她。
七岁那年开始，她怕他们有了聪明伶俐的妹妹再也不要她。
年幼时时的别离和不安全感，成为一处不能痊愈的隐疾。
她在外，八面玲珑。对他，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她不知道该如何爱他，虽然她仍然爱他。
她要的，不过是能像儿时一般，能伏在他肩上，无所顾忌地大声痛哭一场。

干粽叶泡在水里，渐渐地竟由枯黄返了绿色。
也有鲜棕叶，青翠的，带着草的香味。
用叶子包成三角锥体，填入炒好的虾米，香菇，干贝，红烧肉和糯米。
相传屈原投汨罗江后,楚人每于端午以竹筒贮米投江祭之。
后世沿其习俗,以粽子为端午节食品，又叫角黍。

闽南端午，喜团聚。
不论聚的在一起的，是不是与离别前一样的人。

（艾叶）
他发短信给她。想你。
她看着手机的屏幕慢慢暗下去。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应当如何回复。

事情已经变得不太一样。
彼此都知道。
怎么应对。
真相总是那么赤裸地步步逼近。谁能优雅从容谢幕。

变化总在意料之外。
只要把书读好，就可以天下太平。那个年代的单纯，现在看来犹为遥远。
诗句里说，世界是一个温柔地等待你成长的果园。
你长大了，才发现那个果园依然在等待，并不属于你。

她曾相信过相亲相爱。
他和她没有很多的钱，工作状态是全职加兼职。
手拉手去看一场周末下午的电影，朗朗晴空。
大雨的夜里拥抱，听外面雷声隆隆，闪电像快乐一样短暂。
树木因台风而摇摆不止的时候，还能拥有干燥温暖的床单和他的亲吻。
她想，也许这一生就这样过下去吧。

疏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当两个人走的路岔开得越来越远，还是当其中一方的要求越来越多，开始抱怨和指责。
她开始思考究竟是为了自己而活还是为了屈从别人的意愿。
他说，你是否真的考虑过我的感受。
他开始不安，对自己还是对她失去信心。
问题在她还是在他。

夜来沈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
她如今在另一个城市客居，夜归时总想起这句诗。
也会回想起留在那个岛城上的他。
他们依然互相问候。
她仍以为，有一天，她要回到那个岛城去。
只是，他还会不会仍在那里。

她把手机调到静音，决定入睡。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据说，那是一首在中国流传了很久的歌。

（桃枝）
她写短信。一直在下雨。
再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夜间沙沙的雨声在窗外。
床上铺了竹片席，夜里睡有些凉。
老话说，不过端阳，棉被不离床。果然是真的。

她重写短信。雨什么时候会停。
仍然删掉。
她把自己用被子裹起来。
窗外驶过的车辆，辗过坑洼，水花四溅哗哗的响声。
她凝神听那声响，猜测这一次路过的究竟是机车还是轿车。

寂寞。

写一条没有收信人的短信。
她用不同的文字表达同一件事。
在下雨。雨下个不停。雨天蔓延。
凌晨一点半。没有睡意。

她于是想起他。
那一次，她坐了很久的汽车，在高速路上走了十几个小时。
一路上雨下个不停。
他在车站接她。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
他撑着大大的黑伞站在人群的尽头。
那个画面，像是个告别的场景。
凄凉得不像重逢。

他带她去他的住处。他只身在另一个城市工作，住很大的房子。
她洗过澡，换了睡衣，赤着脚，头发还湿搭搭地在滴水。
他取了他的大浴巾给她细细擦干。她却已经伏在沙发上睡着。

她陪他去商场买芭比给他的女儿。
他像所有的父亲一样，不住地称赞他的小女儿。
他说，即使在家里，我也是自己洗衣，熨烫，自己做饭，是个好丈夫。
她于是取笑他，你也可以做个好妻子。

兵以诈立。
她懂得去赴美国人的约会，香水要用迪奥小姐而不是第五大道。
她不止懂得这些。
还有怎么在规则里游刃有余，随时抽身而退。
儿时玩的积木，用一样的彩色小木块搭成宫殿，楼房，拱桥。不喜欢拆了再重来。
可是也终于厌倦。

她终于睡下。
她梦见自己在北京。到处是人。
拥挤的长安街。人声喧哗。
又突然一切寂静。
人潮退去。圆明园巨大的石柱哗哗倒了一片。一地的断瓦残垣。
石头上的雕花生长出枝叶，妖娆地攀缘，结蕾，开花。

诗。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完--

6/12/2008

端阳

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
桃枝插在大门上，出门一望麦儿黄。
这儿端阳，那儿端阳，一起过端阳。

（粽香）

她不懂得怎么和他相处。
也许他也是。
他固执，倔强。
她也是。

自从那次剧烈的争执。
他大声训斥她。
她一句话也不辩解，咬着牙，一滴泪也不流。
她拎起行李，一去千里，越走越远，难以回头。

可是，她记得从前他们曾经的相亲相爱。
他带她去看电影，买冰淇淋给她。
下雨的时候，把她包在他怀里，自己淋得透湿。
他出差回来给她带礼物。有次是个彩色的铁盒子。她一直收到现在。
她夜里生病，他抱她去医院，不停唤她的小名。妹妹，妹妹。

那些日子去了哪里。

--未完成--

5/20/2008

遇

他看了我有五分钟的时间。
我感觉得到。

他在我十一点钟方向。隔着两块桌子的距离。
我坐在吧台。高脚凳即便脚垂直了也够不着地，没有安全感。
主照明都隐蔽在角落处，室内昏暗。
不多的几盏暖色射灯打在红色墙面上，并不提神，反而有懒洋洋的感觉。
音乐很响。夜深了。依然人来人往。
当然了，这里是兰桂坊。

Strongbow喝了四分之三。
四月底，天气开始要变热。冰凉的瓶子上都结了水珠。
让人懒散的酒。这款苹果酒的广告果然贴切。

我知道他在看我。没理他。
单身的女孩子深夜在酒吧，难免让人有不良的遐想。
我无辜得很，无非是想在睡前有一点酒精催眠。独自在酒店房间里喝，容易过量。
更何况夜色撩人，更何况我本来就在度假中。

这家酒吧的人气不错，大部分是鬼佬。桌子坐了有三分之二。
我刚坐下，有两个美国佬搭着肩过来问我要不要hang out，被我板着脸打发走。
实在是，唉，非同道中人。
他们一见到异性就巴不得马上往酒店房间走，之前的程序全部免除。人又不是动物。

于是他走过来。
他穿白的休闲衬衫，深色的裤子，灯光混淆了视线，像是咖啡色。
喜欢穿白色的人，通常有洁癖。有洁癖的人，通常比较无情。如果是男人，同性恋的可能性比较高。
他走近了，来问我。可不可以请你喝一杯。
他的眼睛透明的蓝色，像玻璃珠子。应当是北欧人。

我不介意礼貌的聊天。我一口喝完瓶子里的酒，说。好，谢谢。
他问。你是本地人么？
我摇头。
他问。那是来旅行的？
我说。我正潜逃中。我和有妇之夫的恋情被发现，他的家人要抓我去沉塘。
他很是吃了一惊。
我忍不住大笑，他居然相信。

他坐上我旁边的椅子。一脚支在地上，另一脚搁在椅架上。
棕色的系带皮鞋，有点像巴利的休闲款式。
个子高，随便一个坐姿都好看。
他侧过身帮我拿酒的时候，鼻子显得更挺，长睫毛微曲向上，覆下的阴影使眼窝更深。
欧洲人的五官轮廓性很强，暗光下线条柔和了许多。

我穿一件黑色的长袖棉布衫，心字领，领子边有镂空的绣花。
脖子上一根银链子，坠子是拇指大的黑水晶。
这原本是小羽的，今天她回日本前，被我用一个英式插头转换器换了来。
他盯着我的链子看了会，问。是幸运物吗。
我摸摸坠子，说。中国人相信能避邪。特别是夜里，鬼怪多。
我说。你们早些年欺负我们中国时，被叫做长毛，晚上吓小孩子和鬼怪一样好用。
我叹气。只是再好的八卦也对付不了。
他微笑，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

我说。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你是哪国人。
他说。丹麦。
哦。那个有安徒生美人鱼的国度。
我记得他们的国徽上有三只吐舌头的蓝色狮子和九颗红色的心。
当时就在想，这个国家这么崇尚勇敢和浪漫啊。
我问。你叫哈姆雷特吗。
他一本正经。不，我的祖上是11世纪维京时期的海盗。
我笑起来，这人有点幽默感。
他也笑，眼角细细的几道纹。该有四十了吧他。
我开始有点喜欢他。

我对欧洲的印象好些，到处有喷泉和雕塑。
历史太短的国家，横平竖直，一切太条理，太科学。未免少了些味道。
曾经强盛过的国度，气质总是在的。即使年代久远，那繁华过的时间，像一场逝去的恋情。
或许，是因为对远方和未知的向往美化了真实的原貌。
可又有什么不是这样。

他说。那位男士，后来怎么样。
我叹气。他不肯与我私奔。原配或者是可以不要的了，孩子总是无辜。
我做个滑稽的鬼脸。总要有人牺牲了，扮出伟大的样子来。所以我潜逃。
他还是微笑。我不相信会有人舍得放了你走。
他笑起来很好看，嘴角上翘，眼睛弯弯的，浅浅的法令纹。
他从衬衫左胸口袋取出一个暗红色的扁盒子。介意我抽烟么？
我摇头。
他把小铁盒子放在台子上。Livarde。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是抽雪茄的。
雪茄是奇怪的东西，不点燃时闻起来有点酒香，有点焦烤香，还有植物放久了风干的陈味。百转千回。
燃起来却完全不一样，明明有些呛，有些浓厚，那蓝色的烟雾却让人无比舒缓放松。
我爱把脸埋在他的手里。好像在一片烟草地里，无边无际，风吹过来起一阵阵叶浪。
当时仿佛二十一二的年纪，手上有花不完的青春。

我问他。你住香港么。
他答。我来出差。我做进出口生意。
什么产品？丝绸，茶叶，沉香？
他做个无奈的表情。可惜比那些沉闷多了，电子。你呢。
失业中。也许去应聘做海盗。在海上漂啊漂啊，到处去抢黄金珠宝，再一箱箱藏到孤岛上去。
他笑起来，拿起他的喜力和我碰瓶子。

吧女走过来，示意last order。我的酒还有一半。他又要了一瓶。
我们拿了酒走出去。
这里的房子沿着坡势而建。街道两边一溜的酒吧。
隔壁这家装修成白色，罗马式的柱子和拱顶。里面看似没有椅子，人们都站着喝酒。
我说。如果我多走了几步，进的可能就是这家。那么就不会遇见你。
他又和我碰瓶子，问。现在去哪。
去兰桂坊最大的酒吧，把酒喝掉。

我在坡顶找了个台阶坐下，俯瞰下方。
有些酒吧开始在关门，有些仍人声鼎沸。
各种音乐传出来，混在一起，却一点也不刺耳，成为模糊的背景。
春末夜里的雾气罩着街道和楼房，灯火和人影，绰约得像场梦境。芸芸众生。
他也跟着我坐下。可惜了一条好裤子。
他说。我想起年轻的时候，在一场舞会结束时等喜欢的女孩子，希望送她回家。
然后呢？
然后她跟着另一个男孩子走了。
他轻轻笑。其实现在，她的名字我都记不得了，只是一直记得他们一起走时的背影，亲亲密密。
我有点动容。

城市里从来没有真正的黑夜。天空被灯火照亮了大半。
风吹过来，有点潮湿有点凉。
我一喝酒脸上就发烧，现在热度都褪了，只剩下酒精在血液里，心扑扑地跳。
他前额的头发有点长，垂在眼睛上。
我喝掉酒，站起来。谢谢你请我喝酒。和你谈话很愉快。晚安。
他突然伸手拉我。明天，能不能一起吃晚餐。
呵，明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我晃了晃他的手。明天早上，我离开香港，去澳门。
他说。那么，告诉我酒店名字。
我大方地告诉他。
他送我去坐出租车，帮我开车门。他在我额上吻了一下，说。晚安。

遇到一个能聊天的人，这个夜晚我过得很愉快。
当然，酒吧的游戏规则之一，不当真。
我并不以为他真会找我，就像我知道他不会把我随口说的话当真。
不过都是异乡客。离了原来的环境，没了身份背景，心情自由了许多。
我到酒店已近四点，把自己往床上一丢，马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的天气有点阴。
坐在渡轮上，海连天都是灰灰的，很有落拓江湖载酒行的气氛。
船行得很稳，仍感觉得到海浪一波一涌的，让人慵懒不已。
一时许，船靠岸。

澳门和我想像中很不一样。
我原以为不过是绿杨歌舞场，白玉为堂金作马，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地方。其实那只是一小部分。
它更像是个安静又干净的小镇。
街道并不宽，很多只是双车道，居然鲜见拥堵。
旧房子很多，保存良好。
每一幢都像水彩画，淡黄淡绿或粉色的外墙，木格百页窗，葡式风格的雕饰与花边，依稀可见当年的繁华。
路标用中文与葡文写就，蓝字漆在白瓷砖上，乍看颇有趣致。譬如殷皇子大马路，像是个故事的开头。
从码头打车到新马路的酒店，沿途赌场，当铺，夜总会林立，果然盛名非虚。

云散了太阳出来，并不热。
去大三巴牌坊逛了逛，到处是人，大多数忙着拍照留念到此一游。
广场上鸽子很多，一点也不怕人。
地面用黑白两色的小石子拼着图案，十分别致。
沿着石子路往回走，坡路斜斜向下，有点像鼓浪屿。
狭窄的街道上小店铺居多，很平实的生活气息。
一路上的街灯漂亮极了，灯下挂两个花篮子，花都探到篮外去。
走到议事亭前地的喷水池，南欧风格，地面波浪状的图案大幅展开。四周建筑恍然到了某一处欧洲小镇。
拐个弯到新马路，花生糖的甜香味从卖手信的店铺发散出来，又以为是在南中国某个旧城区的小商业街。

下午两点钟。我决定回酒店小睡一会。
什么叫岁月不饶人，精力不济。想以前，通宵完了隔天洗个澡照样准时去上课。不服老真是不行的。
下午计划去氹仔岛。
单独旅行的好处就是不需要迁就别人，随心所欲。
我念着新马路绕口的葡名亚美打利庇卢大马路，很快入睡。

一出电梯门，我就看到他了。
他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正往烟灰缸里磕灰。
他穿一件灰格子衬衫，配同色的裤子，还是那双棕色的巴利皮鞋。
我很意外，一下子开心起来。
他看到我，站起来，很温和地笑。

我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湿地搭在肩上。
左边的流海有点长，用一枚夹子别到耳后去。
我穿一条露肩裹胸的宽摆长裙，白色的，仍挂着小羽的链子。
他用他玻璃珠似的眼睛看着我，把手放我肩上说。我约了你晚餐的，对不对。
我看表。不过才四点钟。我说。那么，我们先去晃晃。

去吃玛嘉烈蛋塔。
小店深藏于居民区，像个小面包铺，铺外摆了桌椅撑上太阳伞。
蛋塔是刚出炉的，热香松脆。
他一直拉着我的手。我心情好极了。
他看着我笑，伸手帮我擦嘴角的蛋塔碎屑，又帮我拂开飘到脸上的长发。
沿着殷皇子大马路走，经过新葡京赌场金碧辉煌的大厦，整个建筑的样子像朵正要开放的巨大的金花。
门前液晶屏告示圆明园的马首铜像正展示于大堂。
我们并没有进去，坐了车去氹仔。

氹仔是个生活区。马路比澳门本岛要宽些，房子新些，更安静。
我们从官也路走过去，店铺招牌都写着正宗车厘哥夫。
我很好奇去看，味道像花生糖。我放一个到他嘴里，他吃的表情可爱得像个孩子。
经过嘉模墟。太阳渐渐西向，光线变得柔和。
旧时街市成了街心的广场。几处长椅，风空旷地吹来穿去。
黑色屋顶是中式风格，白色立柱则为葡式本地化的精致古典装饰艺术。
仍是漂亮的白碎石地面，用黑石拼出线条和海马。
一条石雕龙卧在一侧，样子卡通可爱。

我们仍拉着手。他偶尔揽我的肩，轻轻吻我的颊，有时是耳鬓。
我越来越喜欢他。
喜欢一个人本也不是难事，只是后来对彼此的要求渐渐地多。
要求得不到满足，生活开始琐碎，渐渐忘了曾经。

跟着路标去找土生葡人住宅式博物馆，另一个名字更好听，叫龙环葡韵。
到叉道口，他去问路。他仍拉着我，大大方方的。
终于找到那五栋小楼，浅绿色外墙镶白边，精巧得像童话书里的描写，面向着水岸和一排高大古老的榕树。
游人早散，灯亮了，堤下的浮萍芦苇中停着水鸟间歇鸣叫。
路尽头靠山处的喷泉水哗哗地响。
我懒起来，拖着他坐在长椅上，再不想动。

即使不是他，也许另一个人也可以。
路遇美景，总希望有人分享。不需要说话，静静坐着就很好。
他不是不知情知趣的。
我寂寞，可能他也是。
到了黄昏时间，一个人看路上的车来来去去，红的白的光流成了河，非常非常寂寞。
所以需要换个环境，至少新鲜感在，寂寞会少许多。
而现在，现在是最好的。他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他。
在短暂的时间里，对彼此的看法都往好处去想，彬彬有礼，见不到丑陋的原貌。

晚餐去了小飞象，吃葡国菜。
餐厅的名字令我想起儿时看的故事，那只因为大耳朵被嘲笑的小象。
这里的餐厅名字都很好玩，见到的就有叫木偶，熊猫，公鸡。充满童话的意味。
当地风味葡国鸡，马介休饼，不可不点。他叫了一瓶红酒。
等上菜的时候，他穿过桌子来握我的手。
吃沙拉时，他又为我加橄榄油。
我禁不住要以为，我们真的真的在热恋中。
可是可是我们认识还不足二十四个小时。

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头顶才到他的下巴。
他仍拉着我的手。
街灯都亮了。桔黄色的光温温和和地亮着。
有些餐厅就在小巷里，像是等待探访的人家。路上偶尔踱过一只猫，偶尔有车经过。
我喜欢这里。

不再看路标，就朝着灯火辉煌的方向走，居然到了威尼斯人。
Venetian。传闻是全球最大的赌场酒店。富丽堂皇如宫殿。
内堂通过不同的天花，地毯，地砖来划分区域。赌区，购物区，酒店。
天花上装饰着巨幅油画，像传说中的梵蒂冈。
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没有夜晚和白天。室内仿造的天空，威尼斯的楼台和运河。
那些云永远不变的形状，窗台上永远开放的花，半垂的帘子后仿佛有人居住的灯光。以假乱真。
甚至这广场也叫圣马可广场。听说彼邦的圣马可，潮水涨起时会涌上广场，单凭着这样的述说都已心境惶然。
运河里撑船的意大利人唱起了歌，如此环境太容易叫人迷失。

我们站在人群里听歌剧。他的手指抚摸我的手指。他的掌心干燥柔软。
我看着台上的演员夸张的表演，不看他，即使根本听不懂一句唱词。
他陪我逛香水柜台。
我照旧去找那停产了三年的Truth，照旧找不到。
我照旧去闻王薇薇的新款Princess，照旧不买。
他摇头。真弄不明白你。
我说。也许哪天真找到了Truth，我已不喜欢；真的想要Princess，已经买不到。
但人在此时，只能做此时的决定。以后如何，怎么能预见得了呢。

我们坐赌场的穿梭巴士回澳门岛。
车子穿过跨海大桥，他沉默得像四周黑暗的海面。
他说。我明天中午的飞机回国。
车内冷气开得太足，我的手指发凉。
我一直不知道他会留多长的时间，从没问起。
他邀请我晚餐，我额外得了这么多。我不是不知足的。
不不不。我不需要知道他的故事。
我害怕他说，我的妻子不理解我，或者他问我要电话，或者其它。
此时，此刻，当下，他待我是温柔的，这已足够。

我想起今天匆匆经过的圣母玫瑰堂和仁慈堂，女娲庙和关帝庙。
明天，还有好多地方可以消磨时间。
我想起小羽说。日本有美味的抹茶冰淇淋。我们可以一起去喝拿铁。
她说我会很喜欢那里的咖啡店和餐厅。
我知道在波罗的海和北海之间有个国家，时差七小时。
呵呵。他亲吻我的时候，睫毛掠过我的皮肤。
我更清楚地知道，我再不会见到他。

5/13/2008

别城

死生别处，终始异居。

地铁口拥堵。
空气潮闷。地下道路的阴冷和外面涌入的热气在此会合。
她回头看这个城市陈旧的地铁站。
灯光不够亮堂，地砖接缝积了尘，站台和地轨间没有保护栏。和以前一样。
立柱上张贴着韩国明星代言的手机广告，巨幅微笑。有人在柱子的阴影下拥抱亲吻。
上台阶，拐个弯就是出口。
他提着她黑色的拉杆包，快步向外走。
大雨倾盆。人们被困在檐下。
她说。我走了。
他拥抱她，轻吻她的唇。多保重。
她撑着伞奔跑，箱轮滑过地面激起水花。
火车站候车厅在前方100米处。她乘坐的班次即将出发。
来不及再看一眼，来不及好好告别。要说的话终究没有说。
她匆匆离去。身后的大雨覆盖了这座北方的灰色城市。

（1）

飞机向右倾斜转弯，侧身飞翔，右侧机翼看似陡地向外延伸。

天气阴阴。适才的阳光在厚重的云层之上，隐没了踪迹。

舷窗外的黑土地林木茂密，一条大河蜿蜒穿过平原，笼罩的雾气迷蒙。

机上广播提醒乘客系上安全带。飞机正在下降。液晶电视上显示海拔高度的数字逐渐变小。

空姐过来分发糖果，以缓解耳压。

明苏调整了一下坐姿。长途飞行总让人困倦。

她从背包里拿出随身带的便笺和圆珠笔，记录下来。

(6月19日。阴，有雨将至。)

中途经停的城市是大连。

停机坪上只有两架飞机。机场内也冷冷清清。

候机厅的柜台出售当地的海鲜特产，做法多种。风干，烤制，烟熏。
还有樱桃放在小藤筐里，熟透了红得诱人。

明苏在洗手间掬水洗脸时，看到镜子里自己没有血色的脸，嘴唇因为北方的干燥略有脱皮。

一个小时后就将到达飞行目的地，冰城哈尔滨。

她突然开始怀疑起这次旅行的意义。

优路说。我知道你决定的就必定会去做。你习惯一意孤行。

可是真正出发以后，她才突然地不知所为。

她想她只是听从内心里某种意念，适时做出反应和动作。

可是，他们管这种行为叫自私。

早晨是八点钟出发。

明苏一路上都很清醒。

在最后一个小时，大连飞往哈市的途中，她才靠着椅背迷迷糊糊睡去。

飞机引擎轰隆隆地响着。因为太大声，反而听不见。

再醒来时，已经抵达。

坐机场大巴进市区，沿路的建筑沉浑雄厚，和南方城市明显不同。
俄罗斯风情的尖顶房子和前苏联味道的旧楼，历经战争和动乱，与高耸的现代摩天楼并立。

喧哗的市区和别的城市一样人群往来。

只是就算在火车站附近，繁华街区的拐角，也有农人赶着驴车经过。让人不禁想起抗日电影里的情节。

博物馆前的红博广场是商业中心。附近有松雷，远大，新世界百货。

沿街摊位兜售东北山林里的坚果。松子，榛子，核桃。

六月中旬，南方已是夏天。这里的气温却像在春末。柳树尚待枝繁叶茂，人们的长袖衣裳还未离身。

天上下起毛毛细雨。地砖破裂的凹凸处积了污水。汽车经过水花四溅。

红博广场破碎的地砖。浅洼里积的污水。
明苏拖着行李袋，支着伞走，抬头看到此处的街名。满洲里街。

拖轮因路面不平整不时被卡住。

四周都是卷舌加鼻音的浓重地方腔调。

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们问她。为什么要独自远行。

她说。因为怀念一个人的自由。

然后她辞职，在网络上查资料，制定路线。

她记得离开南方的时候雨季刚刚结束。她把积潮的被褥搬到阳台上晒。
傍晚，她伏在被子上嗅久违的阳光味道。

优路从背后抱她，头埋进她肩窝，鼻息都呼在她耳边。他久久不放，可是什么都不说。

明苏略一停手，然后继续往行李袋里丢东西，太阳镜，折叠伞，旧的仔裤长袖衫。

最后装进指南针，备用药和小瓶的香水Chance。

她偏过头去亲他，心里不是没有不舍。虽然隔天，她仍是按照既定的行程出发。

雨渐大，还有持续的趋势。明苏躲进最近的一家咖啡厅。

衣服湿了，店内的空调吹来带着寒意。她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行李袋塞进桌下。

雨水打糊了玻璃，外面停泊的汽车牌照隐约见得一个哈字。

离晚上入内蒙的火车出发时间，有近四个小时。
像这样一个人打发时间的光景，还会有很多。

她点了大份的刨冰，加了很多炼乳和珍珠。
终于在一个檐下，悠闲起来。因为认得的人与事，遥不知存。

她拿出背包里的地图。手指沿着铁路的黑白标识，向内蒙的北部划去。

夜行列车在天空下像一条黑色的蛇疾速滑行。

从山岭之间，到平原之上。

城市灯光被远远抛在后面，村落的亮点逐渐稀疏。

窗外的黑暗把窗玻璃变成一面镜子，映出移晃的人影。

乘客们安顿下来。终于只听得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

车轮每转动一下，就离南面更远了一些。

车内主照明灯已熄。通道的脚灯幽幽暗着。从别的隔间传来鼾声。偶尔有人匆匆经过。

周围是陌生的味道。白色的床单和被子，总似硬梆梆的不贴身。
空调风从车顶的透气窗冷冷吹下。
硬卧下铺。辗转反复。

他们问她。为什么要去满洲里。

她说。因为它很远。因为想去看远方的草原。

优路拉她的手。你去那么远，一路小心，一切平安。我总是在这里的。

明苏的手指在他皮肤上轻轻摩挲。心里柔软地，像摊开了一汪水。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入睡。

她睡得轻浅，易醒，偏又多梦。

常常在梦境里疾走，不知道前方是哪里，大雾迷漫，脚下一打磕就跌倒。

跌下的瞬间突然醒来。满额冷汗。

她抱住自己，曲膝蜷起身体，引擎和车轮的声音渐离意识，和衣入睡。

(2)

清晨六点。天大亮。微雨。列车广播里粗犷的歌声。
雨水在车窗上开模糊的花。往外望去，竟已是草原风光。在车内仿能闻见初雨后草地的清香。
不见边际的天空和浅绿的地平线相接，见得此处阴云彼方蔚蓝。豁然开朗。

地平线开阔生动。天空宽广延伸。
浅浅起伏的山丘有着温柔的曲线。
在车窗间或出现成群的牛羊。牧人骑机车放牧。
雨水丰足的地方，草色青青。雨迹未达之处，半人多高的荒草凄凄。
隐约可想像当年金刀铁马，骠骑驰骋之时，草茎在足下臣伏。
这就是草原了。

(到达草原。明苏。六月。)

她收起记事本。靠窗的折椅少了重量，弹回原状。

临铺的人说，再三个多小时就能到满洲里。
列车前进的时间可以开始倒数，一直到在终点站缓缓停下，看到灰色的车站大楼。

满洲里是个干净安静的边境小城。
道路横平竖直，站在市区的路上常可以见到近郊的原区。
建筑大多俄式风格，方正尖顶。在广场一角，还有颜色艳丽的木刻楞，红顶黄墙。
街上行驶的车辆中，有些车牌子上一幅小小的俄罗斯国旗。
行人里有高鼻深目的毛子，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俄女郎。
商店出售银烛台，锡花瓶，木套娃。六月份里卖毛皮大衣的生意依然很好。

日光亮，紫外线强烈。正午时分仿佛太阳离得很近。
风的力道很劲，带来没有植被地区的沙尘。
明苏戴上墨镜隔离刺眼的光。她走进二道街上的餐厅大磨坊。
苏泊汤，烤香肠，大片的面包。
服务员与客人用俄语交谈，明苏不知所云。
菜单和告示亦是中，蒙，俄三种语言。

(哪怕在同一个城市。我仍需要眺望你。

距离和距离。有时候一个亲吻是那么遥远，一个微笑不可触及。

所以我常常要闭上眼睛，才能感觉得到你的存在。

于是我远走他乡，去追逐野鸟的鸣叫和花草的清香。

寂寞如影相随。我在晴朗的星空下，被记忆淋得透湿。

可是至少现在，在这里，我可以说，这条街不是你经过的街，这朵云不是你曾凝视过的云。

我可以说，你不在。

我是明苏。我看到四年前，许苍南的离开。

明苏。满洲里。六月中下。)

满洲里从20世纪初建城，至今已有百年的历史。

20世纪以前，这里是牧民的理想牧地。当时，现今的市北区四道街西部有一个四季喷涌不止的泉眼。

此泉眼位于霍勒金山的北部，牧民们称此泉为霍勒金布拉格。

霍勒金，蒙古语意为旺盛，布拉格为泉，合称意为旺盛的泉水。

这成为当时满洲里市区这一带的地理名称。

1901～1902年，东清铁路在霍勒金布拉格地区建成车站后，便定站名为满洲站。
满洲是指满洲族，也是满洲族的发祥地，今东北地区的代称。

当时此站是从俄国进入中国境内的首站，所以定名为满洲站，意指从此处便进入中国东北地区了。

俄语把满洲译为满洲里亚(MaHbq~Kyp)。

这个俄语音译成汉语时，去掉了发音很轻的尾音亚，称满洲里。
后来，这个车站的名称便取代了古老的名称霍勒金布拉格，成为这座边城的名称，沿用至今。

追源溯流。久远的年代已面目模糊，一点点从抽丝剥茧的历史书上凝成短短的句子。

在成吉思汗铁骑驰骋的草原上，蒙古长调从地的这一端一直传到天边，曲子在苍茫的空间回荡。

呼伦贝尔的牧歌代代相传。

是不是因为天开地广，人更孤独曲更凉。

(3)

她隐约听到有人唤她：明苏，明苏。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浓雾笼罩的原野。仓皇间，仍辨得那声音分外耳熟。

循着感觉的方向探去，雾气从四面八方涌出，草叶及腰。

她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她回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白色长裙，及耳的直垂黑发，鹅蛋脸。

小女孩笑起来，露出深酒窝。她说，你去哪里？明苏，你一直都在这里的，永远都离不开。

明苏的后背爬满了冷汗。那小女孩，分明是儿时的自己。

明苏醒来。

火车正隆隆地向西南方向开去，穿过内蒙古草原和兴安岭茂密的树林，在中国狭长的脊背上行走。

不知道时间。夜色朦胧地黑。

这个夜晚和来时的那个夜晚仿佛是一样的。火车。铺位。冷气。坚硬的被褥。昏沉的脚灯。

她从南方来，从哈市进蒙。几天后，从蒙进京。然后要一路南下。

她喜欢那座边境的小城市。

那么小的城市，只要不出市区，出门不过是步行的距离。

抬头总能看到纯净的蓝色天空，还有各种形状的美丽云朵。

夏至的那天，白日分外分外的长，太阳一直到十时许才肯落下。

她甚至连气温的反差都喜欢。日间夏衫，到了夜里要加上厚外套才够暖。

正午上车前，忽然下了一场雨。火车开动的时候就停了。依然是碧空晴云。

她千山万水地来了，又走了。赶上了长草复荣，夏至日落和一场急雨。

她记得她站在小丘上，薄日下的蒙古包，栅栏和马群，还有远处疏朗的人声都不真切起来。

俯仰间，只见万古的天和自己被拖长的影。风要穿过发间，穿过指间，穿过思念不思念的瞬间。

她记得呼伦湖，北方数千里之外的唯一大泽。水域宽广，沼泽湿地连绵不绝。

她没见到呼伦蜃景，却眼望着浅灰色的云块带着雨线在晴空中移动，雨过处地平线清晰，日光犹在，虹色斜天。

她记得火车呼呼穿过两道不同的国门。边境的岗哨，铁丝网，驻军的粉色两层小楼美如童话，楼前却停着战机。

远眺可及的俄罗斯小镇后贝加尔斯克，不可及的人们纷纷传说的贝加尔湖。

那些时刻，自欺欺人。

(长席终散，短亭风软。

爱情仪态万方的背影，被时间冲谈。

海潮退了又要涨。夜晚似月的牵引，一点一点把积尘的往事拉回。)

那是一次记者见面会，主题似乎是关于给岛城上受台风摧损的树木募捐。

会议办在大厦的顶楼，四面落地大玻璃，外面巍巍的高楼群立。

明苏当时还是在报社实习的暑期生，跟在老记们身后打杂。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边上有一棵巨大的室内阔叶植物。明苏认得它，叫滴水观音。

见面会并没有开得很长。各界人物讲完话后，照例是茶水时间。气氛开始活跃起来。

各社记者碰在一起，话题愈谈愈发散。

明苏还是小小跟班，社交场合里的角落才让她心安。

阳光把人来人往的影子投在地上，如此繁忙。

明苏的手影在地上化作一只小小黑色蝴蝶，无声地扇动翅膀。

她自小惯玩的解闷游戏。

她的黑蝴蝶在滴水观音宽阔的叶下穿梭飞舞，直到遇见另一只。

明苏循着阳光的角度抬起眼睛，在自己四步的距离之外，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靠着玻璃墙站立。

他看到她。他微笑。他突然举起手，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对着她的方向，框出一个镜头。

下午三点。太阳开始向西边倾斜。

阳光在他的背后，勾出身体的轮廓，一件白衬衫在日光里温柔地把视线模糊。

过去很久之后，明苏回忆起这个情景，才明白要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才能知道，竟是如此心驰神往。

而第一幕的感觉，与相处的时间无关，无法培养。日久生情的说法经不起这轻轻一视的打击。

玉树琼枝。他说。

是北方的温暖口音。

他的唇角上扬，弧度很好看。

明苏甚至想都不想，到底是那背景的光还是他令她心神眩惑。

一定是因为秋时空气里的水分渐渐减少，明苏才忍不住去舔唇。可是为什么喉咙发紧，心口慌张。

(人们还是在沉睡中。

明苏，你的清醒像平原里站立的树一样孤独，可是仍要抽枝，要发芽，要生长，要开花结果。

还要承担花尽叶枯。

每一次风起的时候，寂寞无法收止。

过去，再过去。)

他将车子慢慢弯入小巷。

两边灰色的高墙把空间逼成狭窄的小道。院内的树木探出一枝两枝，沉甸甸的一簇簇花朵横越在院墙上。

车内暖气围绕。明苏把脖子上的长围巾解下来，松松搭在肩上。下巴与肩之间失去原来的包裹，顿然空荡起来。

明苏降下一半车窗。有些许花瓣上带着雨水飘进来。她忍不住伸手去接。

冬天还没有完全离开。春寒带着植物新芽和翻冻泥土的气息，使人愉悦。

收音机里放着旧上海的老歌。

咿咿呀呀唱着唱着的功夫，七八十年不着痕迹地过去了。更何况他们不见的整整一年，不过是四个季节。

好像就是在秋天认识，然后像冬眠的动物，再见面已是春。

明苏把手袖在外套兜里，低着头走路，微雨的天，伞也不打。

他慢慢驶近她，窗玻璃降下来，说，送你一程可以吗？

他打着深灰的领带，腕处露出法式双叠袖上的黑水晶袖扣。

后排座上横放着藏青色的厚呢子大衣。

明苏咬咬下唇，钻进他的车。

明苏说了个地名。

车子正走在本市最长的一条路上。道旁的凤凰树始发新叶。枝干还没完全被绿叶覆盖。

等红灯的时间，他侧过头看她。她的头发上沾着细小的雨珠，亮晶晶的。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谁也没有先开口。

明苏下了车。

关车门时，她对他说，我毕业了。她指指身后一幢90年代式样的居民楼，我住这里，公司的房子。

她习惯地咬了咬下唇，谢谢。

她关了门，才转身。他又把车窗降下来，伸手说，我叫许苍南。

明苏把手递过去握住。我是程明苏。

(4)

手枪的种类，大概地可以分为两种，左轮式和自动式。

美国早期的牛仔影片里，用的就是左轮式。现在普遍的是自动式。

用手枪时，先上弹匣，打开保险，拉套筒，就可以射击了。

消音器可以外加，一般是用于近距离的目标，因为不易瞄准击中。

最精准的是狙击枪。即使是远距离，狙击手也可以一枪致命。

19:39分，准时抵达北京。已入夜，天色开始昏沉下来，还没全暗。

全程2392公里。那个数字代表的是数次不知昼夜的睡眠，颠簸梦境，食不知味的几餐。

同个隔间的男子，在海拉尔上车。长时间地坐在窗边的折椅上，向外望，侧脸素净。

不像是当地人，很少说话，只在擦肩过的时候微微一笑示礼。嘴唇单薄。

他随身带一个黑色的背包，有些陈旧，包底的部分缝边已脱线。烟灰色风衣，牛仔裤洗得发白。

单独旅行的人。

明苏想起负任的杀手。沉默，眼神冷冽。可以在几公里外扣动扳机击中目标。

他淹没在火车站的人潮里，很快失去了踪迹。

她收回目光，看到出口处的许苍南。

人潮向外急涌。如蚁点散开，消失在地铁入口，汽车，高楼的阴影里。

四周的喧哗是模糊的背景，无边无际，无休无止。

她急步向他走去。她看着他，站在他面前，突然手足无措。

许苍南穿一件白色衬衫，敞着领口，挽着袖子。面容略显清瘦。

他倚墙站着，手插在裤兜里，重心只在右脚上。

明苏仰头看他。呵，你久等了。

许苍南接过她的袋子，拉着她走。

陌生的人们不停地从身边经过，同方向，反方向。

他一边走一边告诉她，要先坐地铁，然后公车，然后，然后。

他的手心依然柔软，有些干燥。明苏跟着他，看他的背，此景相似，却过了数年。

（要如何说服自己，千山万水，去见一个已成过去的人。

他说，有一天，她会把他当成是橱柜里的骷髅，守口如瓶永不提起。

她说服不了自己，只能找一个遥远的边境城市，在回途中借口探望。）

12月的上海天气阴冷。寒潮从地下钻出，深入骨髓。

摩登女郎们依旧短裙长靴。高跟鞋子急促的脚步，飞扬起来的丝巾一角，路人经过后留下的幽香。

男士剪裁简洁得体的西装。青草味的须后水，利落的鬓角，清晰的发线轮廓和干净的下巴。

殖民地时期留下的建筑巨大的石基。接线处积着冷冷的尘埃。

傍晚时分，行人和车辆拥挤的街像骤雨后的河道。

明苏袖着手，往酒店的方向走。南京路上，霓虹初亮。

旋转门进去，暖气迎面而来。

大堂左侧已摆置了大株的圣诞树。一群女孩子站成排唱圣歌。

取门卡启动电梯。梯厢内壁金属磨砂，图案是朵朵雪花。

梯铃响。到达楼层。地毯掩住脚步声。

开门进房，她看到一双闲闲搁在床沿的脚。足上深色的袜子皮鞋。

汤显祖怎么说的？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

她说。呵，你久等了。

BBC正报道中东的一场爆炸。坍塌的房屋和受伤的人群。

许苍南仰卧着看新闻。

他见了她，微笑。关掉电视。招手说，过来。

就是这样的环境。

灯色柔和温暖。一丝不苟的摆设。

没有四季没有昼夜，温度永远宜人，厚厚的帘子挡住光挡住喧嚣。

他仰卧在白色棉质的大床上，背靠着堆叠起来的大枕头。

他向她伸出手来，手心向上，邀请的姿势。

明苏过去。低下身，脸颊靠在他手上。乖顺得像一只猫。

（越繁华。越荒凉。

最害怕烟花灼烈的时刻。

人群慌乱。欢呼声雀起空洞。喷泉的水起起落落。

谁的臂搂着谁的腰，谁的头靠在谁的肩。景犹在，一年又一年。）

他已不是从前。

依旧衣裳齐整，在拥挤的地铁里照顾她，不让她支付任何票费，可他不是从前。

明苏贴着地铁的厢壁。他用双臂护着她，给她支撑起一小块空间。

彼此靠得很近。尽管在黑暗的隧道里穿行，风一阵阵阴冷地经过人们的头顶，她仍似乎可以感觉到他背上开始微微出汗。

她抬头看他的脸，他的下巴，胡茬，唇线，法令纹，略带眼袋的眼。他低头，习惯地吻她的颊。他鬓角有了灰。

尘满面，鬓如霜。明苏忍不住心酸。

(5)
死海。
巴勒斯坦、以色列和约旦之间。从耶路撒冷一路向东，25公里。海平面下400米。
四周是空无一物的亘古静寂。山谷环绕，死海无澜。
最美是夜晚。漆黑无月。星光异常闪亮。令人无法置信的天空。
耶路撒冷两千年历史的旧集市，阿拉伯香料和蜡烛，人群与战乱都与此无关。
夏季里高温炎炎，大汗淋漓。

公车后排。车载广播里播放着一首老歌夜来香。
明苏看窗外的建筑渐渐隐入夜色，外面的灯光从窗玻璃上流淌过去，像一去不回的华年。
她伸手去握他的手，心下惶然。他反而坦然地笑，又吻她的额。

他们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部黑下来。
苍南的住所在北京近郊。住宅区外有小贩推着大板车在卖水果。
他说他住两居室的房子。七楼已是顶层，并没有电梯。
明苏脱了鞋子光脚进去。
苍南反身关门。
光线也一起被关出去。只玄关处开了一盏小灯，看不清房间。
似乎有一扇窗子仍开着。吹进来的初夏的夜风仍旧带着凉意。

明苏拥抱他。
行李丢在地上。
他拥抱她。

邻居家的电视声。年轻的母亲训斥孩子的声音。细如丝线的二胡声。
都是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喜怒哀乐。温暖的细琐的日常。
寸墙之隔。

他的手指缓缓爬上她薄薄的肩背。她的头埋在他肩上，发丝摩挲着他的脖颈。
她走了很远的路来看他。
四年。
她依然消瘦。依然固执。依然顽强。依然是他认得的女孩。
他依然的身高。依然的拥抱姿势。依然的体温和彼时不再。

圣经旧约创世纪第18章。耶和华说，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罪恶甚重，声闻于我。
人们不肯悔改，于是耶和华将硫磺与火，降与所多玛和蛾摩拉。
把那些城市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
耶和华怜悯罗得，令其一家在城毁前离开，只是不可回顾。
罗得之妻走在后面，她忍不住回头一望，瞬间化成了盐柱。

（苍南，苍南。

我知道不可以回首。

你叙述的死海，沿途荒芜。没有村镇，没有树木，没有人烟。

我一直听信传说，误以为自己也在其中。

有过一两个精彩的片断，就忍不住要更多，却不知已到收尾的篇章。）

他们曾如此习惯拥抱。

街角。大楼阴影。地下通道。海岸。树林。山顶。

避开人群，避不开纠缠。越安静的地方，心里越喧哗不堪。

许苍南早年公费留学，四处游历，回国几年后辞职下海。

他身上带着英伦士绅的味道，诱惑并且危险。像他擅长的手影，在光下漆黑投形，鬼魅缠身。

他说的事，是当成故事还是事实。可惜明苏不能当成是考试时做对错题，或者是，或者非。

他离开岛城的时候，时世不济，倾家荡产。

一整个夏天，明苏告诉自己往前看往前看，忘得前生为来世，哪怕那来世她并不稀罕。

他唤她Rolo。他以前就这样唤她。压下嗓子舌尖卷起。

明苏熟悉他的口音，语调。这世间就他一人如此叫她的名。

Rolo这款巧克力，只有遇到至爱的时候，才舍得将最后一颗给予。

她知道又不知道他之外的一切。她会不会只是他喜欢的巧克力。

明苏洗过澡，换上碎花棉布裙子。长发擦过了，仍湿湿地搭在肩上。

苍南下厨做了面汤。没有餐厅，瓷碗就放在起居室的矮桌上。

明苏赤着脚，盘腿坐下。他坐在她对面，一张脸掩在烟水汽中。

他伸手摸她的颊，掌心依旧厚实温暖。

走了那么远的路，明苏终于觉得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停留，即使只是一夜。

许苍南独居。

房间收拾齐整，没有装饰性的摆设。家具简洁，深色的木柜门上银色的金属把手。

他在书房地上铺了被子，把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她住。

卧室的一面墙壁做成衣橱。床边一张桌子。白色床单。典型的处女座男子。

明苏抱着枕头看他忙碌，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竟不知不觉睡去。

（我又看到那个月光寥寥的夜晚。零落的星。

是不是因为城市的灯太亮，我们见不到原始的天空。苍南你说，不要烟花要烟丝，这样的火会温暖许多。

夜半时分走在外滩路上，你握紧我的手，我于是只在乎这一刻。

不要再叹息说我太年轻。像我无法叹息遇你太迟。）

明苏醒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游进房间。

枕头松软，被子有初洗过晒过后的触感。她闻到发根处洗发水微微的茶花香。

不知时间。

她下床开门。灯都灭了。眼睛习惯了黑暗，能辨别出家具的轮廓。

书房的门锁一转就开。

苍南侧身背对着她的方向安睡。

她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她伸手放他肩上。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子传到她手上。

苍南握住她的手。他翻过身，抱住她。明苏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落到他肩上。

(6)
火车飞快地行驶。
入夜。看不见任何窗外的景致。车内人物都映在上面。
下着很大的雨。隐隐有雷声。天庭某处，钝重的锤音。苍茫恍惚。
火车继续向南。一路向南。
明苏跑到站台的时候，乘客已都上车，火车即将启动。
她方找到自己的铺位，气息未平，车就开动起来。

明苏看着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黑色夜幕中偶尔闪过的亮点是路经的零落灯光。
她知道他们再不会相见。从此。以后。将来。
能够纵容任性的年纪已经过去。她看着那些年岁过去，眼睁睁的。无能为力。
那些年岁像一瓶私藏的香水，在独自开启时散发幽香。
杜拉斯说，很多年以前，当我二十二岁时，我失去了我惟一一次为爱情而死的机会。
明苏懂得。而最可怕的就是懂得，生生地把那个段落翻过去。
那之后，要更坚韧，不屈不挠，再没有什么事情能水滴石穿。
要俗气地生活。没有前因，只看历历在目的当下。
火车快速行驶在辽阔的平原上，没有中停站，一路到底，不回头。

同个铺间的人们在看书，聊天，打电话。人世依旧。
明苏闭上眼。身处于斯，心游于彼。
昨夜的黑暗里，许苍南抱着她，说，你的头发有凉凉的香。
她的右耳贴着他的脖子，听得见他的动脉血液流动。
他们裹在被子里。他环抱着她，吻她的后颈。她恍然回到过去。遥远而亲切。
她喜欢他的吻，轻轻地，礼貌地，总是那么多，那么经常。
苍南说，我只是你舍不得换下的一件舞衣，可是舞会已经结束，人群散去。
或者，你流连的，其实是那舞会。

明苏想起夜里惺忪睡眼间，他俯过来吻她的额头。
许苍南说，我不能与你一起，因你年正芳华。
她想起他们不长的相处。他打开了一扇门，光芒耀眼，她进去过，再忘不了那光。
他曾告诉她，如何使用手枪，死海的星空有多美，法国菜的点法，商场政治的尔虞我诈，其它其它。
他仍唤她Rolo，终了，他却成了她的舞衣。
他说，我不能误了你。我们只有这个夜场。下一次的宾客已换。
她知道那就是结局，只是不能甘心。
也许不是故事的结局不够好，而是人们对故事的要求太多。
她看着她的爱在人世间卑微，一直渺小到尘埃里去。
生活和将来如洪水一般汹涌而来，如此淹没。

明苏神伤。马蹄急踏，一日看尽长安花。
大雨瓢泼。不知到了哪里地界。
雨水击在玻璃上，偶尔路过村镇，楼房的灯光隐隐约约。
雨一直在下。是不是巧合，这次的行程中，每一次离开都有雨。
只是这一场，雨势犹大，不肯轻易休止。

她看到同样的一场大雨。
父亲离去的身影隐没在哗然的雨天里。
雨脚如麻。
七岁的她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
院子中间搭着葡萄架。立夏刚过，藤蔓上架，枝叶四面铺展。
角落一棵老龙眼，正在开花。地上落满了细碎的小黄花。
父亲给她搭在龙眼枝上的秋千被雨打得透湿。
方优路抱着棋盘来找她。
他一路跳着躲开积水的洼坑，快到檐下时滑倒，将士相马车，丢了一地。
年幼的明苏有说不出来的心堵。
父亲再没有回来。
这一天成了她的缺口，湿濡阴灰，不能提起。

方优路的棋局少了一枚卒子。
那之后近十年的厮杀取了明苏的一颗木衣扣代替。
棋盘上的刻线被磨得又浅又淡。
优路离家北上就学前和明苏下了一局。
三年后，明苏也离家。谁都没再回去。
那一局，成了他们在那个小县城的最后一局。记不清输赢。

（有些人只有上演一出的戏份，下一幕就要退场。
我终要明白。主角始终不能跟着谁下台，即使台上冷冷清清。）

火车上九时半准时熄灯。
明苏蜷起身子裹在被子里，背部抵着薄薄的隔墙。
许苍南和古城北京一起渐渐远离她。
她忆起他的须根擦在她的脸上，粗糙生硬。
她可以压下险些错过火车的惊，可是他是他。
车轮隆响。她终于落下泪来。

（7）
明苏醒来，车上的人已经陆续下车。
没有睡好，整晚的梦一场连着一场。梦境变换。
一忽是紫禁城背面那排灰色的宫墙。一忽是圆明园的断壁残垣。
一忽是长安街上大雪纷纷。一忽是她站在王府井的人潮里，不知道是和谁走散。
她在站台上深呼吸。南方的空气湿润温和。初夏清晨的气息像一枚切开的橙子，甜美饱满。
七时，苏州城。

她拦住一辆出租车，往十全街。
行道树成荫，从窗外掠过。
街灯是宫灯的款式，优雅别致。公交站台仿建小小的亭阁。
白墙黑瓦的旧楼错落在高楼之间。
众多河流穿城交汇，民舍邻水而居。时时可见小桥横卧。
收音机里唱着丝竹小曲。
真是到了南方了。她想起在满洲里看见的路灯，张弓引箭的形状，豪气云天。
她喜欢苏字的繁体，蘇。游鱼青禾覆于草下。
发音时嘴唇向前，轻轻吹出一口气。让人想起吴侬软语表情动人的采莲姑娘。

三年前明苏来的时候，王小羽住在十全街侧小巷的一所旧宅院里。
那时小羽已在苏州住了快一年。
她给明苏打电话时，明苏正处于初夏的失眠期。
她整夜清醒，到凌晨才略睡过去，每天的平均睡眠不足三小时。
明苏找了很多晦涩的书来打发漫长的夜晚。
她拿起电话听得小羽问，你要来苏州吗。
好像过去了很久。

如今小羽已在越洋的日本。
原来都曾居住在岛城里的人，散了大半。
世事多变。曾经的以为都经不起推敲。
圆明园并不圆满，十全街是否十全。

明苏记得这条曾走过的路。
到了十全街，先经过一座亭子，再一座桥，就是东吴饭店。
小河边树木葱郁。夹竹桃开满了花，凌空于水的枝把花都落到河面上。
往左望，小巷幽深。青藤从旧墙的瓦檐上垂挂下来，绿意惹人。
江南风景。曾旧谙。

明苏在酒店房间睡去。
没有车轮的颠簸，或者轰响。这一觉睡得特别长。像她三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
只是当时乘坐的是夜间的长途巴士，高速公路上走十几个小时。
她到了小羽的住处，便昏天暗地睡。

她总也记得那一幕。
许苍南来告别。我不能耽误你，我有家庭，你还有将来。
明苏看着他。那么我不要将来，只有这一年怎么足够。
他们吻了又吻，吻了又吻，紧紧拥抱。

明苏醒的时候过了晌午。窗帘低垂，光线昏暗。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睡梦里的拥抱没有温度，了无痕迹。
她起来，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直到手指的皮肤起了皱。
睡眠和热水驱逐了疲惫，犹如重生。

下午三点。太阳的热力不减。
南方夏日的下午，懒洋洋的昏沉。
她记得小羽之前的住处就是在东吴饭店所在的小巷深处。
循着记忆走，路的右边，穿过一扇落漆的铁门，就进了院落。
一所老房子。屋脊的两端装饰着流动的云纹。木楼梯和二楼阳台的栏杆刷的是民宅常见的暗红漆。
角落里一棵枇杷树，枝桠伸进了阳台。阳光透过叶子间的隙缝洒落。
一只猫眯着眼蜷在梯级上睡觉。安静。
小羽之前住的房间，在一楼左侧。房间里有旧屋的气息，听得见邻居上楼，踩着梯级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而如今这里住的是哪户人家。

她怀念曾在这里居住的不多的几天。
白天逛园子，满池碧叶，荷花正开得好。有个园的名字很好，叫拙政。
还有城外一座因诗成名的寒山寺。只是从未听过古人描述的钟声。
夜里和小羽在十全街的酒吧泡到夜深，走路回家。
她怀念这样，在陌生城市，无根的，无背景的，远离真实的日子。

明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那只大黄猫懒懒地抬头看她一下，继续它的美梦。
她退身出去。
几多欢笑昨夜天，残忆追旧年。
一切因为往事而温情。

她要去七里山塘。
像上次一样，到的时候太阳西斜，游人渐稀。
青石板铺的路，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
两旁的两层小楼。深色的木门木窗。
小河水流无声，沿岸泊着乌篷船。
光线暗下来，灯还未亮，四下昏黄。
再加上古戏台上的对子。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江山。
让人有渺茫的身世感。
忽然街灯渐次亮起。成串的红灯笼也亮了，檐下一排，水里一排。
真如戏台上的横幅写的，盛世华章。
这样的花重锦官城，冠盖满京华，唯独照得人影孤单。

那时她和小羽也是在这上塘古街走到华灯四起。
也在同一个餐厅吃晚饭。湄公河越南料理，餐厅布置优雅，墙上绘身着奥黛的女子。
也坐同一个位子。靠窗临河。角落的两排窗户都推开，见得到两侧的风景。
不远处戏子开唱，声音听不真切，隐隐约约。也不知道现在和当时听到的，是不是同一出。
良辰美景未细赏，红颜已凉。

那一年，明苏就是在这里遇到久别的方优路。

（8）
上海虹桥机场。下午两点。天气阴暗。
下过一场雷雨，很多航班延误。候机室内人声渐响。
像是乱世的逃亡。

仍是来时的那个行李袋和背包。
半个月。
两次航班，三趟火车。数个城市。
无人认识的满洲里，许苍南的北京，小羽和优路的苏州。
终究要回到那个小小的岛城。

人们说，幸福的人不远行。她因为父亲的离开，总觉得幸福残缺的一块在彼方。

至少，不能在居住的城市离别。

李白说。何处可为别,长安青绮门。
长安太遥远。
别字的小篆形体,是一个表示用刀剔骨头的会意字。疼痛难免。
而岁月终会覆盖它。

（归程。
我用了这样的迂回来相见和告别。
七月将至。
明苏。）

5/12/2008

别城 - 完结